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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争中没有女性: 一场被忽略战争

我不是在写战争,而是在写战争中的人。我不是写战争的历史,而是写情感的历史。

S.A.阿列克谢耶维奇,对苏联二战女兵的访谈记录,展示战争中被忽略的一面。

我体验痛苦,品味仇恨,经历诱惑,既有温情又有困惑……我试图理解死亡与杀人之间的区别何在,人性与兽性之间的界限何在。人们怎么能与如此疯狂的想法彼此共存:他们竟然有权去杀死同类?而且是理直气壮的杀戮!

我那时还完全是个小姑娘,一边做梦一边长大,一边长大一边做梦。可是就在我做梦的年龄,战争爆发了。我甚至都有些舍不得让你听……

番号是什么,他全记得。可我不行,我只记得我自己,记得我自己的战争。虽然生活在人群中,但总是形单影只,因为在死亡面前,人永远是孤独的。我能记住的就是那种阴森恐怖的孤独感。”

我好几次从床上一个跟头栽下来,去抓外套……妈妈的声音让我恢复意识:“我是你的妈妈呀,是妈妈……”她轻声细语地哄我,生怕大声会吓着我……

为啥要有彩色的战争电影啊?战场上一切都是黑色的。要说有另一种颜色,那就是血色,只有鲜血是红色的……

我是在战火中长大成人的。妈妈在家里给我量过身

……我在战争中长高了十公分……

“这是哪儿来的拇指姑娘啊?你在这儿会做什么呢?要不,先回到妈妈身边去,再长长个头吧?” 可是我已经没有妈妈了……妈妈在轰炸中死掉了……

1941年年底,我收到阵亡通知书:丈夫在莫斯科保卫战中阵亡了,他是飞行中队长。我很爱我的女儿,但还是把她送给丈夫的家人抚养,自己就申请上了前线…… 上前线的前一晚……我在女儿的小床边上跪了一整夜……

当我从前线回到家时,妹妹给我看阵亡通知书……我已经被宣布阵亡……

“这个命令立即让我成年了。但我们甚至久久不敢回想那件事……是的,我们是打赢了,但胜利的代价又是什么!多么可怕的代价啊?!

打到了华沙……大家都像是散兵游勇了。用我们的话说,步兵是战争中的无产阶级。我们简直就是爬行前进……不要再多问我了……我真不喜欢战争书籍,不喜欢看英雄书籍……实际上我们都疾病缠身,咳嗽不断,睡眠不够,肮脏不堪,衣衫褴褛。饿肚子更是家常便饭……但是,我们胜利了!

我曾经在部队里做电话接线员。记得最清楚的,就是指挥官在电话中大嚷大叫:“援兵,我要援兵!我要求补充兵力!”每一天都是这样子……

我们游击队有个叫切尔诺娃的,已经怀孕了,还把地雷夹在腰里,紧靠着胎儿噗噗跳的心脏。通过这件事您就可以清楚地知道我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了。唉,我们是什么样的人,又何必说?我们从小就受这种教育:祖国就是我们,我们就是祖国。

我自愿站了一整夜的岗,一直到天亮,仅仅是想听听鸟叫。只有深夜能够让我想起以前的那种安宁的生活。

没有幸福感吗?我告诉您:突然在死人堆里发现了一个活着的人,那种感觉就是幸福……

我从炮火下一共救出了四百八十一名伤员。有个新闻记者算了算:整整一个步兵营……我们要把那些比自己重两三倍的男人背在身上,伤员就更沉重了,不但要背人,还要拖走他的武器,他们还有军大衣和大皮靴,都要带走……放下一个,立刻再回去背下一个伤员,又是七八十公斤……每次冲锋就要来回这样五六次,而我自己也就是四十八公斤,芭蕾舞蹈演员的体重。现在简直不能相信……我们那时怎么能做到这一点……

破旧的卡车拉着增援部队上来了,上面都是老人和男孩。发给他们每人两枚手榴弹就投入了战斗,根本没有枪,枪支只能用在正规的战场上。一仗打下来,没有谁还需要包扎抢救……全都战死了……

但我记得,当时我连续四天没睡觉,没坐下来歇口气,每个人都在喊我:“护士……小护士……救救我,亲爱的!……”我从这人跟前跑到那人跟前,有一次我绊倒了,倒在地上立刻就昏睡了过去。但叫喊声又把我惊醒。这时有个军官,是个年轻的中尉,也是伤员,撑起没有负伤的半边身子对他们喝道:“静一静!不许叫,我命令你们!”他理解我,知道我是精疲力竭了,可是其他的人还在叫喊,他们疼得厉害呀:“护士……小护士……”我一下子跳起,拔腿就跑——也不知往哪儿跑,要干些什么。这是我到前线后第一次

我们每个人都是通过自己所从事的事业,通过我们在生活中,或参与事件中的定位去认识人生的。

护士看到的是一种战争,面包师看到的是另一种战争;空降兵看到的是一种战争,飞行员则又是一种战争;冲锋枪排排长看到的也与别人不同……在战争中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野半径。

有时打完一仗,谁也没活下来……热粥热汤全做好了,可就是没人来吃……”

“在前线的姑娘中,我见过很多美人,可是,我们从来没有把她们当女性看。尽管在我看来,她们都是相当出色的姑娘,但是我们一直把她们当作好朋友看待——是她们把我们从战场上背回来,救活我们,帮助我们康复。我两次负伤都是她们给背回来的。我怎么能对她们有非分之想呢?难道您能嫁给自己的兄弟吗?我们那时候都叫她们是小妹妹……”

这些正是我们实际上的为人,我们是由什么东西、什么材料构成的呢?我想要弄明白的是,这种材料为什么会那么坚硬。我就是为此来到这里的……
当我们抬起担架上的女孩 朋友,定要记住那淡淡的秀脸

“我只有一件事感到遗憾:我过早下命令叫全体成员离开燃烧的坦克,本来可以再打掉一辆德国坦克的,而小伙子们后来还是都牺牲了……” 这就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憾事……

在同一个人身上存在着两种真实:一种是被强行隐藏于地下的个人真实,还有一种是充满时代精神的整体真实,散发着报纸的气味。前一种真实很难抵抗后一种庞大势力的冲击。譬如,如果房间里除了讲述人之外,还有一些亲朋好友或者邻里街坊,那她就会讲得缺乏激情、缺乏可信度,远不如和我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。于是她的讲述就成了一种公共谈话,对观众的演讲,就不可能深入到她私人的体会中去,结果我发现的是一种坚固的内心自我保护意识和自我审查,而且还不断地进行修正。甚至形成了这样一个规律:听者越多,故事越枯燥无味,越顾左右而言他。
但我还是不能忘记在她家的厨房里无拘无束喝茶的情景。她一个人讲,我们两人一起哭。

“我们没有能力忘记,也没有权利忘记。”

这些你都理解吗?现在能够理解了吧?我希望你理解我的感情……没有仇恨你是不会想去开枪的。这是战争,而不是打猎。

我第一次穿上连衣裙时,泪水忍不住哗哗流。在镜子里都认不出自己了,要知道,我们穿了四年男人的长裤啊!我本来可以告诉别人,我受过伤,给震坏了。可是如果讲出来,谁还会给我工作?谁还会娶我?于是我们都像鱼儿一样沉默,谁都不承认自己在前线打过仗。

回忆是很痛苦的,但是不去回忆,就更加不能忍受。”

什么是最难忘的? 最难忘的,是讲述者们那种轻轻的、充满惶惑的声音。人们面对自身感到惊奇,面对身边的事情感到困惑。

于是,我硬是用牙齿把伤员的烂胳膊啃了下来,然后马上包扎……我做着包扎,那伤员还在催促:“护士,快点呀,我还要打仗呢……”他还是个急性子……

我们身体机能全都变了,整个战争的几年中我们都不是女人了,失去了女性的那事情……每个月来的那事……呶,您是明白的……战争结束后,有些人就失去了生育能力。

我们从来都受到这样的教育,说我们的国家如果没有了,我们就会什么都没有了。我们自小就学习热爱国家,赞美国家。一旦战争爆发,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去帮助国家。需要护士,我们就去做护士;需要高射机枪手,我们就去开高射机枪。

那么,祖国又是如何欢迎我们的?我真是忍不住要哭出来……四十年过去了,说起来还是面孔发热。男人都沉默不语,而女人们,就都冲着我们大喊大叫:“我们知道你们在前方干的那些事!用你们的年轻身体去勾引我们的男人,前线的婊子!穿军装的母狗……”侮辱的话语五花八门……俄国的语言词汇很丰富……

如果谁参加过战争,他就会明白,分开一天,这是怎么回事。哪怕只是一天……

现在我的家里就是没有任何红色,绝不能有红色。人的血液是非常鲜艳的,不管在大自然中还是在画家的作品中,我都没有见过这样鲜艳的颜色。只有石榴汁有些相似,但也不尽相同。像那种成熟的石榴……

一年之后,我们的爸爸也回来了。爸爸带回来一大堆奖章,我也带回来一枚勋章和两枚奖章。但是在我家里,名次应该是这样排列的:大英雄是妈妈。她保护了全家,既保护了家人也保护了房子,那是一场那么可怕的战争啊。爸爸从来都不佩戴任何勋章或者军功章,他认为在妈妈面前夸耀战功是很羞愧、很尴尬的,因为母亲没有任何奖章……

人类从前是互相仇视,然后又是互相残杀。对我来说,这是最不可理解的,这都是些什么人啊?而这正是我们,是我们自己……

这就是斯大林格勒……人类最惨烈的战役,最最残酷的厮杀。告诉你吧,我最亲爱的……人不可能有两颗心,一颗是为了恨,另一颗是为了爱。每个人都只有一颗心,而我永远都在想的,是如何保护我的这颗心。

我对祖国履行了我的责任,可我却因为自己打过仗而忧伤,为我所知道的一切而难过……

我不是在写战争,而是在写战争中的人。我不是写战争的历史,而是写情感的历史。

我在建造一座感情的圣殿……用我们的愿望、失望和梦想,用我们曾经有过,却又可能被遗忘的那些感情,去建造一座圣殿。

但是有人以胜利的历史偷换了战争的历史。

他们执着于理想,将理想深深根植于自己内心,决不妥协——国家成了他们的宇宙,取代了他们的一切,甚至生命。他们无法摆脱伟大的历史,无法和那段历史告别,无法接受另外一种幸福,不能像今天的人们这样,完全潜入和消失于个体生活中,把渺小看成巨大。

消费主义就是自由之王。巨大的阴暗,欲望的阴暗,蛰伏于人类生命中的本能,而我们对于这种生活只有模糊的认识。在整个历史中,人们只是活过了,而不是生活过了。现在已经不再需要军事经验,它应该被遗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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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争中没有女人的面容

洛塔·施瓦德:战火中的女性